兜里有母亲给的十块钱,是让他交书本费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行。”
两个人往食堂走。走到半路,林雨燕忽然说:“陈河生,你知道吗?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应该多笑。”
河生愣了一下,脸有点热。他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
身后,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九月了,叶子开始黄了。
十月底,搬迁登记结束。
大哥来信说,他们家选了孟津,平乐镇翟泉村。那里离黄河也近,站在村头能看见邙山。村里有几百口人,都是从各地搬来的移民,河南的、河北的、山西的,哪儿来的都有。
信里还说,明年春天就要动工盖新房,后年秋天搬过去。到时候,父亲的坟也要迁过去,村里统一安排,选一块新墓地,还能看见黄河。
河生读完信,把信叠好,装进书包里。他坐在教室里,看着窗外的杨树。杨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他想,后年秋天,他就高二了。再过两年,就要考大学。到时候,他会在哪儿?
他想起德顺爷的话:黄河的水,流到哪儿,都是黄河的水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,沉甸甸的。
十一月底,期中考试。
河生考了全班第一,年级第二。林雨燕考了全班第八,年级第二十三。成绩出来那天,林雨燕很高兴,拉着他说:“谢谢你!要不是你帮我补数学,我肯定考不了这么好。”
河生说:“你自己努力的。”
“那也是你教得好。”她说,“走,我请你吃红烧肉。”
两个人去食堂,一人要了一份红烧肉,坐在角落里吃。林雨燕吃得慢,一块肉能嚼半天。河生吃得快,几口就吃完了,看着她吃。
“你看我干嘛?”她问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你肯定在想什么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说,在想什么?”
河生想了想,说:“我在想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林雨燕愣了一下,说:“我想当老师。中学老师,教数学。你呢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快想。”她说,“等你想好了,告诉我。”
河生点点头。
吃完饭,两个人往外走。天黑了,操场上没人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昏黄黄的。林雨燕走在他旁边,忽然说:“陈河生,你说,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是我想能。”
林雨燕笑了,笑得很轻。她说:“那咱们说好了,以后不管在哪儿,都要见面。”
“好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有星星在里面。
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她说。
河生伸出手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他手心里。是一个书签,塑料的,上面印着一枝梅花,还有一行字: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。
“送你的。”她说,“以后你看见它,就能想起我。”
河生看着手里的书签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见。”
她跑了,辫子一甩一甩的,跑进女生宿舍楼里去了。河生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他把书签装进兜里,和铜铃放在一起。沉甸甸的,暖暖的。
一九九二年的春天,来了。
河生满十六岁了。生日那天,母亲托人捎来一双布鞋,千层底的,纳得密密实实。还有一封信,大哥代写的,说新房已经动工了,等夏天就能盖好。秋天就能搬过去。
河生穿上新鞋,在地上踩了踩,正好。
那天下午,他去找林雨燕。林雨燕在教室里做作业,看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陈河生,你换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谁做的?”
“我妈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做作业。河生在她旁边坐下,拿出课本。
窗外的杨树开始发芽了,嫩绿嫩绿的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课桌上,照在林雨燕的头发上。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,扎成一条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。
“陈河生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要去上海吗?”
河生想了想,说:“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