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站在水边,看着黄河。河水浑黄浑黄的,慢慢流着。几只水鸟在水面上飞,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。
“陈河生,”林雨燕忽然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好像在组织语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河生愣住了。
“从那次数学竞赛开始,”她说,“我就喜欢你了。后来你去我家补课,后来咱们一起学习,后来你家里出事,我看着你难过,我也难过。我知道你心里有事,你不说,我也不问。我就是想陪着你。”
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她,她的脸在阳光里,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光。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轻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。说出来,我就舒服了。你去了上海,以后会有更好的女孩。但我会记得你,记得这个暑假,记得咱们一起学习的日子。”
她伸出手,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河生。是一支钢笔,英雄牌的,黑色笔杆,金色笔尖。
“送你的。”她说,“你上大学用得着。”
河生接过钢笔,沉甸甸的。他看着她,忽然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转过身去,面朝黄河,“我看着你走。”
河生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,往河滩外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里,白裙子在风里飘着,手里撑着伞。
他继续走。走到车子旁边,推起车子,骑上去。
骑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里,小小的一个白点,在黄河边上。
他转过头,使劲蹬了几下。
风从耳边呼呼刮过,他不知道脸上流的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九月八日,河生要走了。
火车票买好了,从洛阳到上海,硬座,二十三个小时。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:两件新衬衫,一双新布鞋,一袋干枣,一包花生,还有十几个煮鸡蛋。
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。母亲送到村口,拉着他的手,说:“到了写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舍不得花钱,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念书,别给咱家丢人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松开手,转过身去。河生看见她的肩膀在抖。他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母亲没回头,摆摆手:“走吧。”
河生上了大哥的自行车后座。大哥骑起来,车子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河生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还站在村口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尘土里。
到了洛阳火车站,大哥把车存好,陪他进站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穿着军装的军人。河生和大哥找了个角落站着,等车。
“河生,”大哥忽然说,“到了上海,好好学。家里有我,你放心。”
“哥,你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没事,我结实。”大哥拍拍胸脯。
广播响了:开往上海的460次列车开始检票。
河生背起行李,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。走到检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大哥站在人群里,朝他挥挥手。
他挤进人群,挤过检票口,挤上月台。火车停在那里,绿色的车厢,很长很长。他找到自己的车厢,挤上去,找到座位,靠窗。
他把行李放好,坐下来,看向窗外。月台上人来人往,有送人的,有被送的,有哭的,有笑的。他看见大哥站在月台边上,正往这边张望。
他摇下车窗,朝大哥挥手。大哥看见他,也挥手。
汽笛响了。火车动了一下,慢慢往前开。月台往后退,大哥往后退,洛阳往后退。
他把头伸出窗外,往后看。大哥还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缩回脑袋,靠在座椅上。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,正看报纸。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孩子,孩子在哭。车厢里很挤,很吵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行李。
他摸了摸贴身的衣兜。铜铃、书签、照片、钢笔,都在。
火车越开越快。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,一块一块的,绿的、黄的、褐的。村庄往后退,河流往后退,山往后退。
他看见一条河,宽宽的,浑黄浑黄的。
黄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