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对着一个本该被他砍头的罪臣,倾诉。
这比任何怒火都更危险。
因为一个皇帝倾诉完了,就该做正事了。
“杜荷,朕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平稳,“你老老实实回答朕。”
“罪臣不敢欺君。”
“你今天劝太子来请罪的时候,心里想的真的是太子的安危吗?”
来了。
杜荷的脑子转得飞快。他可以继续演戏。他可以继续说他如何忠心耿耿,如何为了太子肝脑涂地。但李世民已经看穿了他一次。再演一次,他可能连大理寺狱的门都回不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是。”
李世民的眉毛微微一动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求生。”杜荷抬起头,直视李世民的眼睛。这是他穿越到大唐以来第一次把一个皇帝的眼睛看得这么清楚,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“臣怕死。臣不想死。臣知道太子造反必败无疑,臣不想跟着一起陪葬。所以臣劝太子请罪,不是为了太子,是为了臣自己。”
大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李世民盯着杜荷看了很久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“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耍心眼。”杜荷咽了口唾沫,又道,“但臣今天在大殿上说太子心里苦,不是假话。臣劝太子入宫请罪,固然是为了自保,但臣也确实觉得,太子不该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太子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反贼。他只是,”杜荷顿了一下,把快到嘴边的大白话吞了回去,换了一句史书上已有的措辞,“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让陛下满意的儿子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杜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他吸了口气,把最后一记重锤砸了下去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一句话,斗胆说出来。若陛下觉得臣冒犯天威,臣甘愿领死。”
“说。”
杜荷抬起头。
”太子今日谋反,错在太子。但太子走到今日这一步,”
他停顿了一下,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又掂。
”陛下当真觉得自己没有一点责任吗?”
太和殿的长明灯猛地跳了一下。烛火的影子把李世民的整张脸都吞没了。
“放肆!”
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但李世民没有叫人把杜荷拖出去。他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了两下,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伤疤而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因为他说不出口。他没法说“朕一点责任都没有”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些年,他对李承乾做的一切,不全是栽培。
也有伤害。
“来人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低沉。门外的宦官应声而入。
“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混账,送回大理寺狱。”
杜荷被拖起来的时候,看了李世民最后一眼。皇帝的背微微佝着,像是忽然老了五岁。
他被拖出太和殿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话。
不是对他说的。
是对谁都不在的虚空。
“观音婢,朕是不是……真的做错了?”
太和殿的门又一次关上了。
杜荷被拖回黑夜中的甬道。暖手炉在怀里,凉了。生姜膏在袖子里,温着。
他想,今天这一出,他赌对了。
从李世民问出那句话开始,他就知道,自己这颗脑袋,暂时留住了。
但只是暂时。
天亮之后,就是朝堂。那才是真正的战场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