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。
年味儿还没散,鞭炮纸碎在各家门口堆着,红彤彤一片。
走亲戚的、串门子的,巷子里偶尔有人提着点心匣子来回走动。
万山村的年就是这么过的。
但离万山村四十多里地的陈家村,这天来了一辆吉普车。
吉普车是军绿色的,老旧,但在这山沟里算稀罕物件。车轮子碾过村口的土路,溅起半尺高的泥水。
车停在陈家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驾驶座的门推开,下来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。
四十出头,国字脸,两道眉毛浓得像刷了墨,下巴上冒着青茬子。
陈华灿。
信用社副所长。陈胜、陈广的弟弟。
他把车门带上,站在路边往村里头张望了两眼,拧着眉头往里走。
从腊月二十七开始,他就没联系上陈广了。
起先没当回事――过年嘛,忙,电话打不通也正常。陈家村那破地方,整个村就一部手摇电话,搁在村公所里,也不是随叫随到。
但到了年三十,他让人给陈家村村公所挂了电话,值班的人回话说:“陈广家关着门,好几天没见人了。”
初一、初二,还是联系不上。
陈华灿坐不住了。
进了村,路上碰见个挑水的老头,陈华灿叫住他:“老哥,陈广家往哪走?”
老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眼:“你找陈广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家那院子,往前走到头左拐,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。”老头顿了顿,“不过你去了怕是白跑,好些天没见他们爷俩了。”
陈华灿心里咯噔一下,加快了脚步。
到了地方,果然――院门从外头扣着,锁头上锈迹斑斑,落了一层灰。
门缝里探头看进去,院子里的雪没人扫过,厚一层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陈华灿拽了两下锁,拽不开。
他绕到院墙矮处,踩着路边的石墩子翻了进去。
落地的时候差点崴脚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院子里冷清得像个坟。灶房门敞着,灶台上落满了灰。水缸里的水结了冰,碗柜里碗筷还摆着,但积了好几天的灰尘。
陈华灿进了堂屋,里头更冷。桌椅板凳都在,但被翻得乱七八糟――柜门敞着,抽屉拉出来一半,地上散着几件衣裳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这不像正常出门走亲戚的样子。
他快步走进里屋,直奔炕头靠墙那面。墙角有个立柜,柜子底板下头有块活动的砖――这是陈广跟他说过的,放要紧东西的地方。
陈华灿蹲下来,把柜子使劲往外拽了半尺,手伸进去摸那块砖。
砖还在。
他把砖头翘起来,手伸进暗格里掏。
空的。
陈华灿的手在暗格里摸了两遍,指尖划过冰凉的砖面,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呼吸重了。
那个铁盒子――巴掌大的铁皮盒子,里头装着十几张借据,每一张上头都盖着他陈华灿的私章。
那是他这两年利用信用社的身份放的高利贷。
借据上写的是民间借贷,但利息是翻着跟头涨的,远超公社规定的上限。他怕放在自己手里不安全,让陈广帮他藏着!
陈广是亲哥,又在山沟里,谁会来翻他的东西?
现在,盒子没了。
人也没了。
陈华灿直起身,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――他出汗了。大冬天的,浑身冒冷汗。
这些借据要是落到别人手里――
他不敢往下想。
信用社副所长私放高利贷,盖的是公章还是私章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些借据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,写着利息数目。这事捅出去,丢饭碗是轻的,往大了说――
他使劲咽了口唾沫,把柜子推回原位,从里屋出来。
得找人问。
陈华灿翻出院墙,沿着村路往村公所走。这时候刚过晌午,年还没过完,村公所里不一定有人,但村长家就在旁边。
村长叫陈正初,五十多岁,瘦高个,是陈广的堂叔。
陈华灿敲开门的时候,陈正初正在堂屋烤火,旁边搁着半壶茶。
“华灿?你咋来了?”陈正初站起来,有点意外。
“叔,我哥呢?”陈华灿没寒暄,直接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