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转角那儿,有扇窗,玻璃上蒙着灰,光透进来,落在台阶上,灰白的一块。
妈妈从那块光里踩过去,接着往下。
三层,两层,一层。
到楼门口,门口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叶子。
天光从东边过来,院里的东西都露出来了。
院里有烟,一起一伏,从门口那排炉子上头升起来。
有人的声音,低低地说着话。
出楼门,风从巷子那头过来,吹得地上的叶子翻了翻。
远处有车过去,声音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。
往巷子那头去,巷子里没什么人。
上午有课。
她还得到讲台上去。
这一路,脑子里没闲着。
一忽儿是延延。
待会儿还得送他上学,坐在后座上,就爱搂着她的腰。
一忽儿是学校。
办公室那几个人,见她进来,照旧叫一声沈老师。
一忽儿又是那间屋子。
她心里一紧,赶紧掐断。
走了一段,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,出了一身汗。
日头还没上来,墙根底下还没照到。
土路脚底下有点潮,鞋底踩上去,沾起一点泥。
路面上有坑,坑里积着水。
路两边是土墙,墙头上长着草,草尖挂着露水。
路当间有一道水沟,从这头通到那头,沟里没水,糊着一层泥。
一个挑担子的从旁边过去。
担子两头一颤一颤,人没看她。
脚步声远了。
路左边有一家开着门,门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说的是天气预报。
电线杆立在路边,电线从头顶拉过去,往远处垂着。
远处有鸡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妈妈接着往前走。
路右边是一排平房,房根底下堆着柴垛,柴垛上头压着砖。
有一家门口搁着个盆,盆里的水结了层皮。
巷子走到头,拐个弯。
再往前,看见自家那排平房了。
房顶上的烟囱立着,没冒烟。
妈妈把脚步放慢了些。
到院门口,伸手推门。
院门吱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侧身进去。
车立在墙根,把手落了一层土。
链子上糊着黑油。
后座上沾着几点泥。
堂屋门关着,灶间门也关着。
妈妈回过身,把院门带上。
门在轴上磨了一下,才合严。
她推开门,进了堂屋,脚底下放轻。
进了里屋,把旧外套脱下来,挂回门后头。
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,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西裤褪下来,对折,压在椅面。
拉开柜门,摸出件蓝布褂子,套上。
换了条旧裤子,头发往后拢了一把。
出来,走过堂屋,到我那屋门口,脚步停住。
门关着。
妈妈侧头听了一下,里头没有响动。
脚尖对着门,人没往前挪。
过了一会儿,往灶间去。
院子当间搁着个水缸,缸口盖着块木板。
缸边上立着个瓢,瓢把朝上。
墙根底下堆着苞米秆,捆成两捆,靠在墙上。
她走到灶间门口,站了一下。
门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上头裂到下头。
手抬起来,搭在门上,往里推。
门开了。
我其实没睡实。
半夜醒过两回,都竖着耳朵听院里。
头一回是隔壁院里的狗叫,叫了两声就没了。
第二回是让尿憋醒的,我躺着没起,听了听院里,又睡过去。
院门响的那一下,我听见了。
门轴吱一声,轻。
跟着是脚步,进了堂屋。
我在等着妈妈过来。
可她没有。
她那屋里有响动,衣裳窸窸窣窣的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到了我门口,停下。
又走开,往院子里去。
我把眼睛闭着没动。
灶间里有水舀进锅的声,火柴擦响,一下,两下,着了。
被窝里还焐着点热气。
我睁着眼看房顶。
上头什么也看不见。
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窗户上透进灰白。
我睁开眼,天亮了。
我坐起来,没出声。
穿鞋的时候鞋跟磕了一下地,我停住,听了听。
灶间那边没动静。
我推开门,站在堂屋门口往灶间看。
妈妈

